文╱ 趙育暐
圖/唐淑惠、趙育暐
堆積如山的垃圾,凸顯人們對環境的冷漠。(圖/唐淑惠)
在埔里,每逢週一、三、五、日的午後四點,山城的空氣便染上了律動,〈給愛麗絲〉與〈少女的祈禱〉在大馬路上迴盪交織,是居民最為稀鬆平常的生活儀式。
長期以來,筆者在家中總扮演著倒垃圾的角色,習慣在樂聲響起時精準出擊,以為將垃圾整袋丟棄後,任務就完成了。然而,實際走進清潔隊時,才發現那些在街角消失的垃圾,並沒有離開,而是被帶往另一個不被看見的現場。
在埔里清潔隊,雙眼所見,是一座碩大酸敗雜物堆積的垃圾山。這座被日常遺忘的「後臺」,靜靜承接著我們習以為常的便利。
凝固的風景:當轉運站變成堆置區
自 2021 年起,因外縣市焚化爐歲修,埔里垃圾無法順利外運,只能暫時堆置在清潔隊內。最高曾累積達一萬公噸,目前仍有約兩千五百公噸尚未清除。
一踏入現場,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襲捲而來,氣味複雜,無法辨識來源。只能推測是家戶廚餘、動物內臟與骨頭,再摻入經年累月的潮濕疊加而成。採訪時適逢農曆年前,清運隊暫時沒有外運垃圾,因此味道較為沉澱,若近幾天有翻動或有轉運車來載運垃圾,酸臭味就會再次溢散開來。
埔里清潔隊長陳俊宏提到,臭味會隨垃圾堆置數量越多而愈發濃厚。最臭的時候,是辦公室的門一打開,臭味就會充斥著整個室內空間,久久無法散去。
當垃圾不再是過客,而是在清潔隊長期滯留,清潔隊員不免從心底萌生無力感。垃圾山自燃的事件頻頻發生,如何避免堆置垃圾引發火災,以及如何處理長期累積的壓力,成為一項前所未有、卻無法迴避的課題。
黑袋子裡的暗器:隱藏的危機
對外界而言,垃圾車只是例行收運;但對清潔隊員來說,每一袋垃圾,都帶著不確定性。
曾有案例是在垃圾壓縮過程中,袋內未處理的香灰因壓力瞬間爆開,粉塵四散,直接噴向操作人員。更多時候,袋中可能藏著玻璃碎片、尖銳金屬或其他利器。這些看不見的風險,讓第一線人員在作業時必須隨時承擔受傷的可能。
受傷後所留下的從不只是一道傷疤印記,更是一種對黑袋子裡隱匿未知的懼怕。這樣的陰影讓原本俐落的揀選工作,在伸手與縮手之間都多了一絲猶豫。但清潔隊長陳俊宏反覆提及:「要克服!」隊內會檢討裝備、工作流程,以加強防護效能與強度,並呼籲民眾「包裹、裝袋、開口告知」,盡量減少受傷的發生機率。
今年 2 月 6 日、7 日,埔里外運焚燒的垃圾被退回了兩車,原因是垃圾進焚化爐前檢測到輻射超標。退回後查出兩車的垃圾中總共有 13 片輻射數值超標的紙尿布,其中含有放射性元素鎦( Lu-177 ),推測是進行放射性治療或核子檢查的患者使用的,這些物品沒有當作醫療廢棄物特別處理,就落入一般家戶廢棄物。雖然輻射超標無法焚燒而整車退回,但幸運的是劑量還不足以影響清潔隊員的健康。
回收物分類後堆置到區分成一區一區的鐵皮格子裡。
垃圾的切面:現代生活的樣貌
當消費節奏加快,物品的生命週期也隨之縮短。從購買到丟棄之間,往往比想像中更快結束。
清潔隊內除了垃圾堆疊的山丘外,還有各類回收物砌成的銅牆鐵壁,如紙容器、玻璃瓶、雜塑膠和寶特瓶,這些是回收物中最主要的類別。每一類回收物都用鐵皮圍籬區隔開,自成一「格」。只要走過一圈,各類回收物堆積如山,實在令人咋舌。
採訪時,筆者瞥見清潔隊辦公室中陳列了許多色彩還很鮮豔的布偶,一位隊員隨即補充道:「那些都是收運回清潔隊後挑選起來的!除了布偶,沒有明顯破損的衣服、未拆封的 T-shirt 在垃圾車中都是常見的。」快時尚,也是快丟棄。當潮流退去,是否依然能物盡其用呢?
農曆年前,清潔隊開放收運大型廢棄傢俱的便民服務。
當日常成為儀式,旋律化為祈願
農曆年後,家家戶戶團圓還留有餘溫,但產生的廢棄物卻如潮水般湧入清潔隊堆置,清潔隊長陳俊宏粗估年後的堆置量是過年前的翻倍數量,也就是五千公噸。原來那些消失在街角盡頭的廢棄物,並非真正的消失,而是拖曳著一段繁雜而沉重的未知旅程,堆積在鎮民不知的一隅。
當〈給愛麗絲〉再次響起,人們依舊提著垃圾走向街口;而〈少女的祈禱〉隨之流動,彷彿成為清潔隊員對平安與改善現況的無聲期待。
埔里清潔隊提供平時無法準時倒垃圾的鎮民,在上班時間,將垃圾親自拿到清潔隊丟棄。
小知識補充包
| ✘ NG作法 |
✔ 正確作法 |
香灰直接丟棄:
過年過節清出的香灰直接丟入垃圾車,易在壓縮時爆開,粉塵四散傷及隊員。 |
丟棄前,可先在袋內摻水打濕,或不要密封袋口,以減少壓縮時爆開的風險。
|
|
輻射尿布直接丟棄:
放射性治療或核檢患者的尿布含過量輻射,會導致整車垃圾被焚化爐退運。
|
應找空曠處靜置尿布約 1-2 週,待放射元素自然衰退,輻射值降至標準後再行丟棄。
|
|
廚餘直接傾倒垃圾車:
埔里鎮今年起不收廚餘,直接將湯水丟棄於垃圾車,可能加重發酵臭味。
|
必須先瀝乾湯水,剩餘的殘渣才能連同一般垃圾丟棄至垃圾車,以避免湯水濺灑、發酵。
|
後記:未完的祈禱
本期雜誌付梓之際,埔里清潔隊迎來的非但不是轉機,而是翻倍的危機。從採訪時的二千五百公噸,到如今堆置已驚人地突破一萬公噸、高約兩層樓,甚至窒礙了工作場域的動線。雖然近日已轉運出三、四百公噸,卻仍然追趕不上「入多出少」失衡的殘酷現實。祈禱聲依舊悠揚著,卻也隨著萬噸垃圾的加劇,更顯得迫切與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