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圖 謝維元
在南投埔里的南興街頭,連鎖超商與手搖飲店的 LED 白光映照著車水馬龍。夾在其間的一間並不起眼的昏黃小舖,鐵捲門後是老木造屋身,靜靜佇立,像一段還未說完的故事。
「阿婆老店青草舖」已有一百二十餘年歷史。現年 83 歲的老店主朱正義先生是第三代傳人,他語氣平實地憶起往昔:「最早是叔公在街上挑擔叫賣,後來到我媽媽那一代才有這間店。」如今,第四代兒子朱玟嘉在一旁忙進忙出,小舖的草香得以延續。
坐落在南興街上的阿婆老店青草舖
家族的技藝傳承
這段傳承背後,隱藏著一段屬於埔里在地家族的傳奇。老店主的媽媽來自埔里的大家族,在那個醫藥尚不發達的年代,家族成員各司其職,彷彿守護鄰里的安康。「阿嬤家族裡的兄弟姊妹,每人手上都有一套真本事。」朱玟嘉補充道。
當時,家族中有人鑽研國術,以推拿接骨守護筋骨;有人學會了收驚,安撫不安的靈魂。而老店主的媽媽則承接了最需耐心的草藥知識。這份智慧並非天生,而是靠著紮實的苦功:在天未亮時入山採集,指縫間是洗不掉的青綠汁液,舌尖嚐遍百種苦澀。這種刻苦,是將大地的語言揉進記憶,最終撐起了小舖的一片天。
在小舖深處儲存草藥的木造儲存格,旁邊大小錯落的包裝即是收購來的草藥
現代神農的鋩角與堅持
早年叔公為了討生活,從彰化來到埔里,全靠一雙腳走入山林採集野草。老店主從小耳濡目染,學習曝曬、分裝與辨識百餘種藥草的「鋩角」(mê-kak),.精湛的辨藥功力讓他在小鎮裡一度被稱為「現代神農」。
朱玟嘉笑說自己也是被阿嬤騙去採草賺零用錢長大的,這份辛勞也換來了對品質的執著。老店主至今仍堅持:「一定要臺灣在地、自然日曬的我才收,進口的、烘乾的不要。」即使不再親自採集,他仍會定期翻動儲存格裡的草藥,確保乾燥程度與氣味,守護著人與自然的默契。
凋零中的草藥語言
不同於中藥行裡經過炮製與嚴密規範的藥材,青草藥如同這片土地隨手抓來的解藥,保留了山林的野性。它是先民在生活周遭試煉出來的經驗,比中藥更具生活親和力。
然而,隨著時代更迭,草藥的使用逐漸從生活中凋零,許多人甚至叫不出草藥的名字。採訪當天,正好有客人憑著模糊印象前來詢問,三人七嘴八舌討論卻無結論。碰到這種情況,老店主和兒子從不敷衍,總會請客人將家中的草藥實體帶過來。憑著長年積累的經驗,他們為客人正名,再抓一份新鮮乾燥的草藥讓客人帶回去。這種面對面的教學,讓小舖像是一間活生生的草藥博物館。
小舖仍然保留著老店主母親時期的木造建築,隱隱透露著小舖的歲月痕跡
三小時慢煮的好滋味
如今店裡的招牌是青草茶、養肝茶與苦茶。「很多青草茶只用兩三種藥草,我們用了十一種,而且每批都要燉煮三個小時以上!」朱老先生語氣裡滿是自豪。
全程不加糖,全靠慢火釋放靈魂。筆者第一次嘗試時,那毫不修飾的野生草本味簡直是場感官震撼。但多年後細細品味,沒有糖的掩飾,草本氣息在舌面緩緩鋪展,喉間浮現出一絲極其純粹的甘甜,像春風裡傳來的花香。在那份回甘裡,我彷彿看見了盛夏蟬鳴時分,或是享用完腥臊(tshenn-tshau)大餐後,那一口沁人心脾的救贖。
青草的守望與回甘
年輕時,老店主曾渴望逃離草腥味,外出學習木工建築,最終卻在母親的堅持下選擇回歸。「哪些植物能吃、怎麼辨識,如果不傳,以後就沒人知道了。」這段話曾拉回了老店主,現在也成了朱玟嘉接棒的定心丸。
小舖裡,兒子忙碌的身影與老店主沉穩的坐鎮,交織成一道屏障,將時代的浮躁隔絕在鐵捲門外。這間木造屋身保留著上一代的痕跡,像一座時間的容器,把歲月與草香一併收藏。下回來到埔里,不妨到此坐坐,聽聽山林與藥草的故事。你帶走的不只是消暑的清涼,更是一份在時代洪流中,依然溫潤而堅硬的老智慧。
在那杯茶的回甘裡,你會發現,歲月燉煮出來的滋味,果然最是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