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董錦燕
圖/Nozomi
發行了 300 期的《國姓報導》,在 114 年 11 月畫下休止符。手持著最後一期的刊物,回顧這漫長的筆耕歲月,何治郎的心裡在想什麼呢?
23 年辦報、85 載人生、180 篇情書、300 期謝幕。這是一道屬於何治郎的國姓方程式。
爽朗隨和的何治郎,堅持辦報 23 年。
腦寮裡的游牧歲月
何治郎的故事,要從繚繞在山林間的樟腦煙霧說起。
何家原鄉為廣東大埔,清中葉渡海來台,最初於苗栗公館落腳。為了尋求生計,1915 年,曾祖父何永和帶著四個兒子開始了「森林游牧」般的歲月。他們翻山越嶺,「逐樟樹而居」,經大湖、卓蘭、東勢,伐樟焗腦,最後,搬到國姓鄉長豐村。
採腦是苦活,腦丁需深入山林,挖掘樟樹樹根,將樹根刨成薄片,在腦寮中蒸餾出腦油與腦砂。腦丁必須持有「腦丁牌」方可從事此業,但在層層管制下,報酬卻極其微薄。何先生感嘆:「祖父母生有四男五女,二伯、三伯過房給同宗,只留大伯與父親;五位姑媽只留大姑與屘姑,另三位每翻越一個山頭,就送一位給人當養女。」
樟腦沒落後,父親何東炎轉向國姓大旗村雞油巃種植香蕉。父母忙於農務,山路迢迢幼兒難以隻身上學,何治郎直到十歲才讀小一。十六歲國小畢業後,他便回鄉務農。
何治郎(後排左一)是腦丁之子,與三伯何土方(前排左一)、雙親何東炎、陳蓮妹夫婦(前排中)及弟妹們合影。(何治郎提供)
日據時代腦丁的服飾,圖為年輕時的何東炎。(何志明提供)
凌晨一點的電話:從傳令兵到九職等官員
改變命運的關鍵,發生在金門的海風裡。
入伍派駐金門時,何治郎擔任傳令兵,連長葉實庭鼓勵他參加「隨營補習」,取得高中同等學歷。隨後,更推薦他報考軍官專修班,順利晉升中尉。
退伍的何治郎,以種蕉為生。時任民眾服務站主任的王瑞庭,從其擔任黨部小組長時所撰寫的會議紀錄,發現了他文筆流暢,延攬他擔任代理幹事。期間,昔日軍中袍澤、成大中文系畢業的張正義,前往探望,深感老友務農的主業「不是辦法」。張正義擬了一封陳情信,並叮囑他務必「親筆謄寫」以示誠意。這封信替他打開了正式公職的大門。
何治郎因為文字和書寫而被看見,打開了階級流動的縫隙。
林源朗前縣長與何治郎兩人因視察任務結緣,五十歲的何治郎流露想轉任縣政府的心願。一個月後,凌晨一點,縣長親自來電,調他進縣府民政局當專員,最終以選委會副總幹事九職等榮退。
而公務之暇,他曾任《中央日報》特約記者,為日後接掌社區報埋下了伏筆。
二十三年追稿,追追追
1999 年 921 大地震後,《國姓報導》誕生。最初由國姓國中發行,後來何治郎帶領「國姓文化采風」團隊接手,更名續辦,一做就是二十三年。
最焦慮的,是追稿。
撰稿群從鼎盛時期十餘人,到最後僅剩三、五位。每個月,版面空著,他得一通一通電話去追;志工用自己的電話、開自己的車、耗自己的油,把稿子湊齊、把報紙送出。從第 23 期到第 300 期,幾乎沒有一個月是輕鬆的。
有人問他,既然沒多少人看,何苦撐著?
刊物最高發行量四千份。他們夾報發送,也讓國中生把報紙帶回家,特意安排週六送達,好讓返鄉子弟在週末翻閱。數字不算亮眼,方法卻一再調整,只為多增加閱讀的可能。
在「在地心聲」專欄裡,他寫國姓咖啡、寫鹿茸,見證震後產業興起;也寫偏鄉醫療困境,力促埔基設立物理治療所。那些文章不一定立刻改變什麼,但至少,事情被留下。
何治郎的回答始終很簡單——
「有多少人看不重要。最重要的,是把地方的事情記錄下來。」
他感性表示:「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為地方做一件以前沒有人做過的事情,留下一些紀錄,雖然有辛酸,但大家都做得很快樂。」
《國姓報導》300 期合訂本。
180 篇情書
何治郎不僅是一位編輯,也是國姓鄉第五屆駐鄉作家。
他受潘樵老師啟蒙,參與「文史采風協會」出版了多部著作。從田野調查式的《國姓土地公專輯》,到考據嚴謹的《國姓地名初探》,以及定格時光的《國姓照相簿》。他更曾與曾應鐘先生合作,訪談了六十多位客家耆老,為「島內二度移民」留下了珍貴見證。
而他筆耕生涯的結晶,莫過於那本《寫給國姓的 180 篇情書》。這本書萃取自他二十三年專欄中的精華。他曾笑言,這本書是他留給子孫、留給家鄉「比較有價值的文化遺產」。
何治郎重要著作,由左至右依序為:《國姓地名初探》、《國姓照相簿》、《國姓采風》、《寫給國姓的180 篇情書》
方程式答案
標題上那個「≧」,無須計算,那是一種身教——在歲月裡筆耕,在災後廢墟中埋下文字火種,在退休後依然願意起身行動。
早年,國姓人說「去埔里是進城」;今日,我們從文字的鄉間小路走入國姓,看見一座文化山城,看見以記錄抵抗遺忘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