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圖 Hudun Lhkatanamarutaw(高榮輝)邵語傳承師
緣起——預料之外的召喚
2022年1月22日晚上8點多,邵族祭司 Shawungaz Shinshii(郭素秋祭司) 突然來訪,與我的太太 Dalum(王麗芬) 深談 Minshinshii(當祭司) 一事。這場談話歷時三個多小時,而這之前,我的太太從未想過要成為邵族的女祭司。這不僅是因為她來自埔里小埔社的漢族家庭,對邵族文化毫無接觸,更因為她的成長背景與祖靈信仰之間毫無交集。
在她娘家,道教與佛教信仰佔據生活的核心,而邵族的傳統祭儀對她而言,既陌生又遙遠。因此,當 Shawungaz Shinshii 向她提出這個請求時,她難以立即接受,只能請求幾天的時間來仔細考量。
事實上,這並非她第一次聽聞自己可能成為祭司。十多年前,當時的 Apin Shinshii(石至寶祭司) 也曾提出過這個想法。然而,當時孩子還小,生活重心放在家庭與育兒,因而婉拒。隨著時間過去,這件事漸漸被遺忘,直到這一天,命運似乎再次將這條道路擺在她的面前,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與使命。

一般家戶祭

新立祭司在大石頭旁雙腳跪地由長老祭司們流為她祝禱。
條件——不是人人都能當祭司
在邵族的 Kazakazash(傳統文化例規) 中,成為 Minshinshii(祭司) 需要滿足數個嚴格條件。首先,必須曾擔任過「Tungkariri Lus’an」(換年祭)的「Pariqaz」(主祭者)。換年祭是邵族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宗教儀式,而 Pariqaz 的角色則是家族中最具代表性的祭祀者。想成為 Pariqaz,則須符合以下條件:一、夫妻雙方皆須健在;二、必須育有子嗣,以確保家戶的 Ulalaluan(祖靈籃) 得以傳承。即便符合上述條件,仍須獲得部落「Daduu」(頭人、領袖)及族人的認可與支持。我的家庭在2000年(民國89年)擔任過「Tungkariri Lus’an」(換年祭)的「Pariqaz」(主祭者),因此,雖然我的太太原是漢族人,在換年祭典中的「入戶祭」儀式後,她已正式被邵族祖靈接納,成為家族的一員。根據邵族傳統,她已符合 Minshinshii(當祭司) 的資格。

儀式順利完成搭船筏回來,中途所有族人必須沿途咳出聲音,而頭不能回望。

新立祭司第一次向自己家戶祭祀
使命感——家人的支持,無懼前行
在與 Shawungaz Shinshii 深談之後,我的太太開始與我討論這件事,尋求我的意見。我毫不猶豫地表示支持,並鼓勵她承擔這項使命,因為這不僅是她個人的選擇,更關係到邵族文化的存續。當前,邵族現有的祭司年事已高,若無新一代繼承,邵族的歲時祭儀將面臨停擺,家戶的 Ulalaluan(祖靈籃)也將無人祭祀。這不僅意味著信仰的流失,更可能導致邵族的文化核心逐漸消逝,最終步上水里鄉大坪林部落的後塵——該地的邵族歲時祭儀文化已因無人繼承而徹底消失。
邵族是一個依靠氏族分工運作的部落社會,每個氏族皆負責特定的祭儀與文化傳承。而女祭司則是邵族與祖靈溝通的橋樑,負責主持歲時祭儀,地位神聖且核心。這份職責並非短期任務,而是一生的承諾;成為祭司,並非一蹴可幾,而是需要多年累積與學習。她不僅需要熟悉 Ulalaluan(祖靈籃) 相關的禱詞,更必須精準掌握邵語,確保祭祀時祖靈能夠聽懂,進而庇佑族人。這是一條艱難的道路,但也是維繫邵族文化與信仰的關鍵。

新立祭司在要祭儀之前在自家房間認真溫習禱唸詞

新立祭司自己手寫記錄的禱唸詞筆記
挑戰——跨越語言、信仰、責任的重重阻礙
對於毫無邵語基礎的太太而言,擔任 Minshinshii(祭司) 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挑戰。她不僅要向年長的祭司請益,還需透過筆記、錄音等方式記錄並學習祭儀中的邵語禱詞。每當祭儀臨近,她便會提前數日開始反覆練習,對照手抄禱詞與錄音檔,確保發音準確無誤。遇到難以辨識的詞句時,她會請我協助聆聽,然後逐字記錄在筆記本中。她曾向我分享,在冥冥之中,她時常感受到祖靈的指引,使她在學習 Mulalu(祭祀) 禱詞時能夠更加順利。
祖靈選中的人——這不是偶然,而是一生的承諾
「這一切,都是祖靈的安排。」她曾如此說道。儘管學習過程艱辛,但她深知,歲時祭儀與祖靈信仰是邵族文化的根基,唯有透過代代相傳,才能確保這項珍貴的文化得以延續。為了族群的未來,她願意承擔這份責任,哪怕前方道路充滿挑戰,她依然無怨無悔地走下去。